第八章尘封的画卷-《德明山居图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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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所以李教授让你毁画。”惊鸿看着他,“毁了画,嬴稷的计划就破灭了一半。但代价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你魂飞魄散。”陈德明替她说完了。

    空气凝固了。

    晨光在堂屋里缓缓移动,从东墙移到西墙,照亮了浮尘,照亮了画上的裂痕,照亮了陈德明手中染血的竹简。

    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
    良久,陈德明开口:“导师的竹简上说,画毁,或有一线生机。那一线生机……是什么?”

    惊鸿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她飘到画前,伸手虚抚那道裂痕。半透明的手指穿过画布,指尖触碰到裂痕深处流动的暗红光芒时,她的魂躯明显颤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画毁的瞬间,封印会彻底崩解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的魂魄会消散,但封印在画中的基因信息,也会被释放出来。那些信息……会寻找最近的、有血缘关系的生命体,强行融合。”

    陈德明一愣:“血缘关系?”

    “西瓯王族的血脉,早已断绝。但……”惊鸿转身,看向他,“你的前世,德明,是西瓯王族的最后血脉。你身上,流着西瓯的血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信息会来找我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惊鸿点头,“你会在一瞬间,承受两千三百年前那一代西瓯战士的全部基因信息——那是数十万人的生命印记。你的身体、你的意识、你的灵魂,都会被冲垮、撕裂、重组。成功的概率……不到万分之一。”

    “成功了会怎样?”

    “你会成为‘西瓯之魂’的容器。”惊鸿一字一顿,“数十万战士的意志将在你体内苏醒,他们的战斗经验、他们的血脉秘术、他们对抗猎户座的全部记忆,都会成为你的力量。但代价是……你可能不再是你。你可能会被那些古老的意志淹没,变成一个承载着西瓯亡魂的……怪物。”

    陈德明沉默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,看着导师用生命留下的最后嘱托。

    毁画。

    用惊鸿的魂飞魄散,用自己变成怪物的风险,去换一个渺茫的、对抗猎户座的机会。

    值吗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“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惊鸿摇头:“这是我用两千年时间,推演出的唯一可能。要么,让画慢慢崩解,七年后嬴稷破封而出,重启收割。要么,主动毁画,释放西瓯之魂,赌那万分之一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呢?”陈德明看着她,“你会怎样?”

    “我?”惊鸿笑了,笑容在晨光中显得很淡,“我的魂魄会散入这幅画的每一寸笔墨,每一道皴擦。我会成为画本身,成为山,成为水,成为云。没有意识,没有记忆,只是一幅……真正的画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轻声说:“那也不错。至少,我自由了。”

    陈德明的心脏狠狠一缩。

    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幅画时的震撼,想起画中惊鸿那双悲悯的眼睛,想起她在血墨中跨越两千年的呼唤,想起她燃烧魂力为他争取时间,想起她只剩十七天的魂躯……

    “不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,“还有第三条路。”

    惊鸿怔住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来修画。”陈德明站起身,走到画前,“用我的血,用你的魂力,加固封印。不是拖延七年,是彻底封死——封到嬴稷永远出不来,封到猎户座放弃地球,封到……我们找到更好的办法。”

    “你疯了!”惊鸿第一次失态,“加固封印需要消耗的魂力,会让我立刻消散!而你,你的血里现在有稻化逆转的排异毒素,用你的血补画,只会加速画的崩解!”

    “所以不用我的血。”陈德明转身,看向院中那口古井,“用巫咸精血。”

    惊鸿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“仙岩洞坍塌前,巫咸玉骨传给我的三滴精血,我只用了一滴。”陈德明平静地说,“还有两滴,封在我的命泉里。用那个来补画,够不够?”

    “可那是你保命的东西!”惊鸿急道,“强肾道第二层、第三层都需要精血奠基!你现在已经逆转稻化,身体虚弱,如果再失去这两滴精血,你的修行路就断了!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进一步!”

    “那就不进了。”陈德明笑了,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洒脱,“导师用命给我换来的生路,不是让我躲在画后面等死。惊鸿,你等了我两千年,不是为了看我变成怪物,或者变成一具承载亡魂的容器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,虚虚触碰画布——这次不是穿过,而是真实的触碰。虽然他的手指在颤抖,虽然手臂的剧痛让他的额头冒出冷汗,但他还是稳稳地、轻轻地,抚过那道裂痕。

    “我要你活着。”他轻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画里画外的两个人听,“活得好好的,看我把嬴稷封死在里面,看我把猎户座赶出地球,看这片土地……重新长出自由的稻子。”

    惊鸿的魂躯在颤抖。

    半透明的身体泛起涟漪,像要破碎。

    “可那样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没那么容易死。”陈德明打断她,“易筋经第一层已经刻进骨头里,强肾道的根基还在。就算没有精血,我也有别的办法变强。但如果你散了,这幅画就真的只是一幅画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而我,会很难过。”

    惊鸿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她看着眼前的男人——这个等了两千年才等来的人,这个为她逆转稻化、甘愿筋脉枯萎的人,这个在绝境中还要为她找第三条路的人。

    两千年,值得吗?

    值得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带着哽咽,“我陪你赌。”

    陈德明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他转身走出堂屋,走到古井边,盘膝坐下。

    闭上眼,内视己身。

    命泉深处,两滴纯金色的精血悬浮着,像两颗微小的太阳。那是巫咸坐化前留下的最后精华,是西瓯巫觋一脉的至高传承。

    现在,他要将它们逼出来。

    “以血为引,以魂为墨。”

    陈德明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心头血。

    血雾在空中凝而不散,缓缓飘向堂屋,飘向那幅画。

    惊鸿的魂躯也开始燃烧——不是火焰,是魂力在沸腾、在蒸发。淡金色的光点从她身上剥离,融入血雾中。

    血与魂交融,化作一种暗金色的、粘稠如胶的液体。

    液体缓缓飘向画上的裂痕。

    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

    液体渗入裂痕,像熔化的黄金填补着瓷器的缺口。裂痕的边缘开始愈合,焦黑的色泽被金色覆盖,暗红的流动光芒被压制、封锁、重新封印。

    画在修复。

    裂痕在消失。

    但陈德明的脸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。

    每逼出一滴精血,他的生命气息就弱一分。当他逼出第一滴时,头发开始变白;逼出第二滴时,眼角出现了皱纹;两滴全部逼出时,他看起来老了十岁。

    三十五岁的男人,一瞬间像四十五岁。

    而惊鸿的魂躯,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“够……够了……”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,“裂痕……快合上了……”

    陈德明睁开眼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浑浊,像蒙上了一层雾,那是生命力透支的征兆。

    但他还是强撑着,将最后一点精血,全部逼出。

    暗金色的液体完全覆盖了裂痕。

    裂痕消失了。

    画恢复了完整。

    但画布表面,多了一道淡淡的金线——那是修补的痕迹,像一道伤疤,永远留在了这幅跨越两千年的画卷上。

    陈德明瘫倒在地。

    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惊鸿的魂躯飘到他身边,跪坐下来,虚虚环抱着他——虽然碰不到,但那个姿态,像是在给他最后的温暖。

    “画……保住了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封印……加固了……嬴稷……至少百年……出不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百年……”陈德明扯了扯嘴角,想笑,但连笑的力气都没有,“够我……变强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会变强的。”惊鸿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你会……成为比巫咸……比德明……比所有人都强的……稻者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魂躯开始消散。

    从脚开始,化作淡金色的光点,升腾、飘散。

    “惊鸿……”陈德明想抓住那些光点,但手抬不起来。

    “别怕……”惊鸿笑着,笑容在光点中模糊,“我只是……回到画里……这次……是真的……成为画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我会……看着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一直……看着……”

    最后一个字落下,魂躯彻底消散。

    所有的光点,都飘向了那幅画,融入了笔墨,融入了山水,融入了那个站在山巅的、惊鸿的侧影。

    画中的惊鸿,突然转过了身。

    她看向画外,看向瘫倒在地的陈德明,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。

    然后,她抬起手,对着他,轻轻挥了挥。

    像是在告别。

    又像是在说:

    再见。

    要活着。

    陈德明躺在冰冷的地上,看着画中的惊鸿,看着看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
    无声的,滚烫的泪。

    从眼角滑落,渗进青砖的缝隙。

    泪滴落处,一株嫩绿的草芽,破土而出。

    那是古井边那株有时空烙印的稻子,在感知到主人的悲伤后,自发生长出的新芽。

    芽尖指向画的方向。

    像是在致意。

    像是在承诺。

    陈德明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他太累了,需要睡一觉。

    睡着前,他想:

    导师,画我没毁。

    惊鸿,我让你活下来了。

    嬴稷,你在画里好好待着。

    等我醒来……

    等我变强……

    等我……

    把这一切,都了结。

    晨光完全照亮了堂屋。

    画静静悬挂,画中的惊鸿静静站立,画下的陈德明静静沉睡。

    古井边,草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

    远处,大明山的千亩稻田,在晨风中泛起绿色的波浪。

    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。

    但有什么东西,已经永远改变了。

    三个月后。

    陈德明站在院中,看着墙上那幅画。

    画还是那幅画,惊鸿还是那个侧影,山还是那座山,水还是那道水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画中的惊鸿,偶尔会动——不是之前那种沿着固定路线的行走,是真正的、有意识的动。她会在他练功时转头看他,会在下雨时抬手接雨,会在月圆时仰头望月。

    她的魂,已经和画融为一体。

    她成了画灵。

    而陈德明,在这三个月里,用最笨的方法重修强肾道。

    没有精血奠基,他就每天泡在古井里,让地脉精气缓慢滋养命泉。

    没有捷径可走,他就一遍遍运转最基础的呼吸法,像愚公移山一样,一点点拓宽筋脉。

    没有惊鸿指导,他就对着画修炼——画中的惊鸿虽然不能说话,但会用眼神、用动作、用画中山水的变化,来引导他。

    三个月,他从一个几乎废掉的人,重新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虽然头发白了一半,虽然眼角有了皱纹,虽然左臂的筋脉枯萎无法逆转,但他站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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